入夏未過多久就進(jìn)入了梅雨時節(jié),蕭京城中一派凄水蒙蒙、煙輕雨小,抬頭便可見青灰天色。
落了雨,城中街市人跡寥若晨星。
青衫的少年公子策馬而行,星眸如炬,薄唇輕抿,鬢發(fā)微亂,青絲飛揚,雨簾重重疊疊難掩其張揚不羈之勢。正恣意,驚瞥幾丈之外的一抹嫩黃色身影,他當(dāng)即渾身一凜,面色大變,回神猛然用力一拉韁繩。
駿馬長嘶一聲,驚破小城天際。
紙傘慌落,桃子滾落一地,那身著嫩黃色紗裙的少女頹然在地,驚惶不已。
李賢昀勒馬以后,正想大罵,一看見那少女,竟然愣住。她眉眼淡涼如月,皮膚極白,生得清秀斯文,眼神清澈如水。他生生把原來惡狠狠的粗話吞回肚中,俊顏微紅:“怎么這么不小心?”
少女心有余悸,面色慘白,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:“這位公子大白天在城里策馬行兇撞到人后,竟還要怪責(zé)被撞之人嗎?”
李賢昀的臉一白,緩緩道:“對不起,是我不好,傷著你了沒?”
大概沒料到他會突然放軟了語氣,少女也是一怔,而后搖了搖頭站起來,去撿地上的桃子。李賢昀坐在馬上,看到她彎腰時一縷落在脖頸的鬢發(fā),心中一癢,又驚覺似的飛快下馬,大步走到少女旁邊俯身幫她撿桃子。
他把桃子兜在袍子里給她,她伸手拿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他盯著自己看,薄面一紅,瞪了他一眼,飛快拿了桃子撿起傘跑開了。
李賢昀定定地站在微雨中,看著她嫩黃色的裙擺一點點消失不見,悵然若失。
……
入松小筑中二人聊得正酣,忽見李賢昀衣袍凌亂地踏步進(jìn)來,還一臉的失魂落魄,一時無聲。
樓世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李賢昀頗為倦怠,擺擺手:“沒什么,就是騎馬騎累了而已?!?br/>
蘇梓辛與樓世禮相視一笑,不再多問。李將軍的兒子還是襁褓之時,就光著身子被將軍單手抱著坐在馬上了,要說他騎馬騎得累了,鬼都不信。
蘇梓辛道:“朝燕的妹妹昨天就已經(jīng)到蕭京了,他朝中事務(wù)繁忙,不能陪她,想問問你有沒有認(rèn)識哪家的小姐可以與她一道玩的?!?br/>
李賢昀飛來一記白眼“我怎么可能認(rèn)識這城中的世家小姐?姓蘇的,你不是認(rèn)識的女人最多嗎,你都找不出,我怎么找得出?!?br/>
蘇梓辛唉聲嘆氣:“我認(rèn)識的人里找不出一個適合的?!?br/>
樓世禮秉持一貫作風(fēng),坐在一旁高高掛起地笑:“我就更不可能了。”
李賢昀忍不住譏諷蘇梓辛道:“你看看你,光有數(shù)量有什么用,沒有質(zhì)量,關(guān)鍵時刻數(shù)量再好都派不上用場?!?br/>
樓世禮莞爾,蘇梓辛嘖嘖道:“平民女子才別有一番風(fēng)味嘛,世家小姐又怎么隨性與我交往呢?”
樓世禮悠悠提點了一句:“是隨性還是隨便?”
他話音剛落,忽然門被一聲踹開,一人直接沖到他跟前,舉起拳頭晃了三下。
樓世禮眉毛一挑,淡笑:“怎么?”
那人臉一垮,縮回拳頭,上前拉住他袖子,可憐巴巴:“大人,我餓!”看得另外二人瞠目結(jié)舌。
樓世禮轉(zhuǎn)回頭繼續(xù)喝酒,不聞不問。
戚長纓撲通一聲坐在地上,撲過去就緊緊抱住了樓世禮的小腿,鬼哭狼嚎:“大人,求你了,再不吃肉,我真的會死的,大人真的想我死嗎?!”
察覺到懷中小腿一顫,戚長纓不自覺露出奸計得逞的表情,喊得愈發(fā)賣力:“丞相大人,要是堂堂蕭國的御用法師被活活餓死,皇上和蕭國子民將會受到多么深的傷害和嚴(yán)重的打擊您不是不明白??!不就是幾斤肉嗎,大人,您要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而冒天下之大不韙,可是大大的不值啊!”
樓世禮想把她一腳踹開,又怕傷到她,氣得冷笑連連:“我還以為你會有什么高明的招數(shù)?!?br/>
戚長纓心道:這都是你逼我的,明明我的傷早就好了,你還要勒令廚房送全素小菜,還命下人每兩個時辰進(jìn)屋察看我有沒有私藏肉食,真真是喪心病狂、豬狗不如!
不過想來想去,他所作所為最可恨之處還是不準(zhǔn)府里的下人借錢給她以防她上街去吃,造孽造得如此滴水不漏,真是讓人嘆為觀止。
她假裝抹起眼淚來:“大人您有所不知,長纓自幼體質(zhì)特殊,一頓不吃肉就身體虛乏,三日不吃則頭暈眼花,時過半月便有性命之憂啊,正因如此,我一窮二白的父母親才不得已將我送去研習(xí)法術(shù)以求生存之道??!”
李賢昀吶吶道:“戚姑娘,你真是女中豪杰……”
一邊的蘇梓辛亦是啼笑皆非:這個行事詭異大膽的女子總是能叫樓世禮無法裝模作樣、面不改色。
樓世禮大手一伸,鉗住她肉嘟嘟的下巴,笑如蜻蜓點水般淺微:“你再不起來,我就把阿毛的窩挪到你屋里去,如何?”
戚長纓一聽,臉猛然漲成紫色,咻地一下就站了起來:“咳咳,打擾幾位了,長纓這就回去了……”
蘇梓辛有些可憐她道:“且慢,戚姑娘難得來在下這入松小筑一回,可否賞光小坐片刻”
戚長纓瞥見小桌上的一碟白切羊肉,眼睛發(fā)亮,正想點頭,樓世禮淡然的聲音在耳邊詐起:“不用了,朝宗,再過幾日,戚姑娘就要進(jìn)宮去了,到時還愁沒有可吃的么?”
再過幾日,到底是還要熬幾日啊……戚長纓哀怨無比。
“我說過,你的臉太胖了,有損法師威嚴(yán)不說,若是天祭之時損了皇上和整個蕭國的威儀,可是罪孽深重啊?!睒鞘蓝Y道。
戚長纓盯了他半晌,心道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”,隨后拂袖而去。
蘇梓辛終忍不住噗嗤笑道:“世禮,你干嘛這么對人家,她不過是想吃肉而已。”
樓世禮冷冷一哼:“這個女人上回耍詭計強(qiáng)使我陪那傅連春下了一盤莫名其妙的棋,想必是在傅連春那里得了不少好處的,我這只不過是小懲大誡而已?!?br/>
李賢昀聽得一口酒水噴出來,樓世禮眼中寒芒一掃,嚇得他酒杯險些沒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