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沒幾日,云露這頭痛癥又發(fā)作,方老三猶豫了幾日,瞧著這病無法緩解,只好請了丁郎中來。
丁郎中原本不想來,可是,街面上關(guān)于他“神手”的風(fēng)言既然傳了開來,他便抱著一探究竟的想法又來了方家。
這一來,出了大事了,也是真正改變了云露這一生,更是讓她真正的痛苦起來的“一來”。
不知怎的,云露突然說:“原是我對不起你的。如今,你來了,我便心安了?!?br/>
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頓時讓丁郎中不知所措,原要把脈的手在半空中凝滯了,不知是要繼續(xù)呢還是收回去。
半晌,丁郎中故作鎮(zhèn)定道:“夫人,您說什么?”
云露這才似清醒過來,腦中卻似激流,到處沖撞,生生撞出一條條清晰的道路來,原本塵世的蕪雜瞬間化為灰燼,前世種種過往電光火石般來來去去。
她從已然漸漸熄滅的業(yè)火中沖出來,那灼熱的火星燙的她生疼,水君疏狂撲滅了寧塵身上的業(yè)火,他已然沒了氣息。疏狂說,寧塵最后的話是,露華,我想再看你一眼。
站在輪回墮神的忘川風(fēng)眼上的露華流著淚,緩緩傾了那忘川水,又吞了那令人生不如死的情蠱……
這一幕幕的場景,這一道道的傷口,頓時蜂擁而至,擠在她的腦門上,讓她頭痛欲裂。
“你怎么了,夫人?”
直到丁郎中的呼喚聲將她解救出來,她才意識到,原來,自己如今只是一個凡人。
看著丁郎中關(guān)切的神情,她搖搖頭,說:“沒事!”可心中卻明了,眼前人不就是寧塵嗎,長得這般像,可他的的確確就是一個凡人。這,是命運專門為她安排的,還是她前世吞服情蠱的果?
這一番問診便這樣結(jié)束了。
方家少夫人一見著丁郎中,頭痛之癥便蕩然無存!
這段傳奇竟然上了天橋的勾欄瓦肆中,那些說書的一個個講得生動活潑,甚是有趣。
只是,云露的處境越發(fā)不好了。
現(xiàn)如今,她知道自己原本是天上的神仙,是那赤水族的公主,如若她回去,自己的家族是新任共主祝融的左膀右臂,她這大公主的身份自然是富可敵國的。
可是,這凡界的孩兒是不能上天的,況且,她這番劫難原本是要圓滿了才能上天的。
所謂圓滿,即是有生有死。云露想了想,也不過是區(qū)區(qū)幾十年的光景,放在天上也是幾個月的時日,且忍忍吧!
可是,每每那頭痛之癥襲來時,她便想一死了之,但見雙兒在側(cè),實在割舍不下,便忍著,實在忍不了了,偷偷跑去,隔著街市遠(yuǎn)遠(yuǎn)地瞧上診脈的丁郎中一眼,便能安生幾日。
可是,這樣的行徑究竟是讓方老三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不過,云露可不是當(dāng)初的云露。既不是初生產(chǎn)完悲悲戚戚的云露,也不是傲氣十足的云家大小姐時的云露,現(xiàn)如今,她曉得自己乃是赤水的露華,這次歷劫回去,少說也是一個上仙的階品。
方老三?
哈哈哈……
不過是玄冥司同她開玩笑時一個小小的跑龍?zhí)椎牧T了,何必在意!
想到這些,云露腰桿硬朗起來,便大大方方走到丁郎中藥堂中,大大方方地坐下來,大大方方地請他把脈,大大方方地買了藥,又大大方方地出來。
這一大方瞬間成了人們新的八卦,她畢竟是一個神仙,也不在意也沒什么??墒牵±芍?,雖則生的和寧塵一般無二,但畢竟是個凡人,且有妻室。故而,不久,丁郎中便舉家搬遷了。
方老三的橫,最近也是越發(fā)張狂,連帶著公婆,每每冷言冷語譏諷露華是克夫敗家的骨頭,日子似乎越發(fā)不好過了。
從前在赤水的時候,什么人敢這樣對待自己,習(xí)慣了父君的寵愛,露華看著眼前這些從相貌到內(nèi)心都很丑陋的凡界家人,心內(nèi)越發(fā)不痛快。
一日里,婆婆又站在門口嚷嚷:“也不準(zhǔn)備早膳,太陽都出來了,還不出門,這是要讓我這個婆母伺候媳婦兒嗎?”
露華正在照顧小兒穿衣起床,聽到這番話,立刻沖出去,說:“婆母倒是命好,先前得了我家那么多錢財鋪子,如今,不會經(jīng)營敗光了,便要對我吆三喝四,是讓我云家再拿錢的意思還是要還錢咱們好聚好散的意思?”
那婆母何曾見過云露這般,被這一番質(zhì)問,早已不知所措,愣了愣,氣得鼻孔直出氣,半晌才道:“你這個克夫的……”
話未說完,云露早又說:“婆母可別這么說,萬一真的克死方老三了,這一大家子可真要上街乞討了?!?br/>
方母聽了,登時大怒,口中臟話連篇罵咧起來,那方老爺聽見了,一下子竄出來,只沖云露恨恨地說了句:“有人生沒人養(yǎng)!”便拉著婆子進(jìn)了屋。
云露笑了笑,進(jìn)去繼續(xù)給小兒穿衣。
此般幾次,方家上上下下便無人再敢造次,云露也算是頗得清凈。
只是這頭痛之癥因失了藥引子,便愈發(fā)不可收拾。遍尋丁郎中無果,云露只好另想它法。
神仙們除了苦修法術(shù),對于參禪悟理也是不落下的,于是,她便從以前學(xué)過的瀚海無邊的禪理中尋思,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化解這情蠱的蠱毒的。
她試了很多辦法,雖說小有所獲,可是,畢竟也不能根除這頑癥,她不禁后悔起來,當(dāng)初,為什么要對自己這么狠呢,相比當(dāng)年的情殤,這日復(fù)一日的折磨可厲害多了,俗話說,長痛不如短痛。自己如今,便在這長痛中苦苦煎熬,便更深刻地領(lǐng)悟了這句俗話,最后,得出一個結(jié)論,這絕對不是俗話,乃是真理。
這樣的煎熬,磨滅了她所有的喜好與和善,連同她的似海深情,她覺得,如果,再來一世,她斷然不想再受這情愛之累了。
兩個孩子漸漸長成,小兒在她的一意堅持下,讀了書,科考回來,也算是小有收獲,小女也算是嫁了人,嫁的那家雖比不上曾經(jīng)的云家,可是,好歹比自己強(qiáng)上些。
云露也漸漸老去,但卻從未傷情過自己已逝的容顏,大抵,她是這凡塵俗世第一個如此這般愛戀死亡的人吧!
那經(jīng)年累月的頭痛癥慢慢地在一張張經(jīng)卷中消解了不少,隨之消解的還有她曾經(jīng)為之賠進(jìn)仙身的情愛二字。
曾經(jīng),將那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使生者可死,死者復(fù)生?!弊鳛樽毅懙穆度A,如今,遭了這一世的折磨,再也不愿想起這句狗屁理論了,生大于死,安樂的生大于醉人的情。那些認(rèn)為情大于生死的乃是因他們從未嘗過生不如死之痛,故而放此厥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