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漢站在大門口，臉朝著我們來的方向，仿佛在等候我們似的。

    楊家小孩跑到他面前，焦急地抓住他的左膀問道：“李老漢兒，你曉得我父親到哪兒去了？”

    “小少爺，我不曉得，”李老漢憂郁地?fù)u著頭答道。

    “你一定曉得，他昨晚上跟你講過好些話。你快告訴我，我要去找他，”小孩固執(zhí)地懇求道。

    “小少爺，我實(shí)在不曉得，”李老漢的聲音戰(zhàn)抖得厲害。他埋下頭，似乎不愿意讓楊家小孩多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走過后，他還跟你講些什么話？李老漢兒，他們都說你有良心，你不會(huì)騙我一個(gè)小娃兒。我要找到他，黎先生給我?guī)兔?，我們先醫(yī)好他的病，以后我會(huì)去求我母親，求我哥哥，接他回家。這對他只有好處。你為什么不讓我去找他？”小孩聲音不高，不過他很激動(dòng)，只見他在眨眼睛。后來哭聲把他的咽喉堵塞了，他說不出話來。他放開李老漢的膀子，伸手揩了揩眼睛。

    我心里很難過，便走近一步，對李老漢低聲說：“李老漢兒，你就對他說了罷?！?br/>
    李老漢抬起頭來，伸起右手在他的光禿的頭頂上摩了幾下。我聽見他長嘆一聲，接著他痛苦地答道：“三老爺?shù)拇_沒有講過他要到哪兒去。昨晚上他跟我講了好些話。他說過他要搬開大仙祠，搬到一個(gè)小少爺找不到的地方去。我勸他不要拚命苦他自己。他說他什么都看穿了，就只舍不得小少爺。不過為了小少爺好，他應(yīng)當(dāng)躲起來，不要再跟小少爺見面。他要叫小少爺慢慢忘記他，像太太跟大少爺那樣，當(dāng)作他已經(jīng)死了。我說：‘三老爺，你不能這樣做，你會(huì)傷小少爺?shù)男??！f：‘長痛不如短痛。不然以后叫他傷心的時(shí)候太長了。’我也不大懂三老爺這個(gè)道理，我還以為是他老人家病了隨便講話。后來我就回來了。這全是真話。我哪兒敢騙小少爺？”他的眼圈紅了，眼淚不住地滾下臉頰來。

    小孩跑進(jìn)門內(nèi)，坐在太師椅上蒙住臉低聲哭起來。李老漢轉(zhuǎn)過身子，睜大眼睛，驚愕、悲痛、憐惜地望著他，不知道應(yīng)該怎樣做才好。

    我走到小孩面前，輕輕地拉他的手，說：“我們到里面去坐坐。不要哭了，哭是沒有用的?！?br/>
    他掙扎著，不肯把手拿下來。我又說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你把他給我找回來！你還我爹！”他賭氣地哭著說，這次他拿下了手。我第一次聽見這個(gè)早熟的孩子說出完全小孩氣的話。

    “好，我一定給你找回來，我一定把他還給你，”我也用哄小孩的話去安慰他。

    他終于順從地閉了嘴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