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六世基業(yè)，雄踞富庶的江東，在元徽五年多雨的暮春，成了這群西北蠻兵手里的——
傀儡皇朝。
我那如玉一般玲瓏澄澈的六哥，做了任人拿捏的木偶皇帝。
從前那個上東人鄭肖，自稱陳王，領(lǐng)叛軍攻下了江口，自然是大逆不道的反賊。
可殺了鄭肖的奚玦，率渝雍之眾，非詔出關(guān)，強占青石關(guān)內(nèi)外千里，當(dāng)庭侮辱君父……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偏偏他就成了扶大廈于將傾的有功重臣。
形勢比人強，縱是天子也不能例外。
六哥如了奚玦的愿，封了他大司馬，還要將先康王的宅子送給他做大司馬府。
康王是我們的九叔，是阿爹當(dāng)年最信愛的小兄弟?？低醺R著太液池，地又大景致又美，是建康城里最好的一處宅院。
光這一賞，便足以見六哥的誠意。
可沒想到，奚玦竟不領(lǐng)這份情，當(dāng)眾回絕了。
聽說，當(dāng)著朝堂將官、左右內(nèi)侍，奚玦竟混不吝地當(dāng)堂就回說，自己出身行伍住慣了軍營，偶爾進(jìn)城回陛下話，也不想再勞民傷財?shù)穆闊?。就只愿乞吳興公主府堂內(nèi)一暖榻，足矣。
自那日回城，我總是閉著府門不出，就連皇宮也不愿去的。饒是這樣，乾儀殿里的這段難堪故事，依舊吹進(jìn)了我的耳朵。
宮里來問候的內(nèi)官當(dāng)面自然不敢多嘴，可背地里少不了揣度閑話。
最香艷的說法，莫過于是吳興公主艷名遠(yuǎn)揚，奚大都督半生辛苦，自然也要嘗嘗甜：公主是日日同教坊優(yōu)伶廝混出來的功夫，還不得把大都督降服的骨酥腿軟。
這套說辭愈傳愈烈，幾乎把奚玦說成了牡丹花下鬼。
其實，自那日軍帳彈了一夜琵琶，他并沒有再為難過我。我不知他進(jìn)過幾回城，可他并未踏入過公主府。
殿前回的那一席話，壓根只是為了羞辱一個王朝公主的體面。
可是他算錯了，閑言碎語是難聽，可我不在乎。
從七年前嫁給盧泫開始，我早就是個笑話了。我只有一點不明白，大宋的皇子公主妃嬪貴女那么多，他怎么偏偏盯上了我？世人早就知道，吳興公主閨譽不佳、名聲難聽，選我做這羞辱大宋的筏子——豈不可笑。
宮里的沈妃也有些疑惑。后來，她再三打探，總算是問到了些眉目。
她來看我，眉頭好一把愁字鎖頭：
“我聽人說，這奚玦早年潦倒，也曾淪落建康，當(dāng)時與駙馬結(jié)下過死生大仇。眼下駙馬在壽春，他一時奈何不了他，會不會遷怒于嫣妹妹呢？妹妹，可得事事留神啊。”
終究是打小的情分。從前，她不愿相信盧泫真的那樣壞……而如今，她也是真的在擔(dān)心我。
她是個老實人，竟越發(fā)為盧泫憂心起來：“如今書信不通，也不知駙馬在壽春該是擔(dān)心成怎么樣了。”
我越聽越覺得可笑，沈妃真當(dāng)大家還都是當(dāng)日一處玩耍的天真孩兒呢。
如今的盧泫，手里捏著徐州兵當(dāng)?shù)着?，?dāng)然不會擔(dān)心。
不過，沈妃帶來的消息卻有些意思：奚玦原是盧泫的舊仇？
這倒是有些稀奇。我不禁納罕，盧泫雖心思陰晦，卻慣喜歡故作儒雅清正，怎么會倚強凌弱，隨便欺辱一個無名小輩，以至成了今日的大仇呢？
他奚玦有什么，值當(dāng)高傲的盧大公子同他生嫌隙過節(jié)嗎？
男色嗎？想到這兒，我都覺得可笑，盧泫雖有那龍陽的癖好，自然也瞧不上奚玦這么個粗鄙的村夫。
不過，不管個中內(nèi)情如何，若果真那個雍州村夫早晚能叫他姓盧的名敗身死……
那也不過是狗咬狗，我高興。
·
或許，沈妃猜的沒錯。
建康初定，奚玦就亟不可待地打起了江北的主意。他假托六哥的手，假模假式地寫了一封詔書召盧泫回京。
盧泫心有顧慮，當(dāng)然不肯。
大司馬奚玦替天子發(fā)怒，當(dāng)堂立誓，早晚要為陛下平定江北，梟了逆臣盧泫的腦袋。
這場戲唱的，一夕之間，君臣內(nèi)外倒是顛了一個個兒，直叫人驚詫。
·
從前公主府的三千賓客都遣散盡了，偌大的公主府顯得有些冷清。唯有沈妃擔(dān)心我再犯夢魘的舊疾，特從宮中送了個琴師來為我撫琴靜心。
新來的琴師技藝嫻熟，可惜性子蠢笨而多嘴。
“殿下？殿下縱是替駙馬都尉憂心，也不該只穿著單衣坐在窗口。雖快入夏了，到底是陰雨濕冷傷身。萬事有因果定論，殿下莫要太擔(dān)心了，想來這不過是一場誤會，駙馬都尉是大宋的貴臣，又怎么可能謀逆呢?！?br/>
為盧泫擔(dān)心？這琴師一席話直叫人哭笑不得。
什么駙馬都尉，比之奚玦，也不過是一丘之貉。都是弄臣竊國。我只擔(dān)心他們不能早日互相撕咬起來。
“我不擔(dān)心，你接著彈吧?！蔽液狭舜埃鸵滦迸P在榻上。琴聲悠悠，總算壓過的窗外的陰雨惱人，昏昏沉沉地，我竟就要睡著了。
迷迷糊糊地，竟好像又入了宮。
是入了宮，是內(nèi)侍大監(jiān)親套的車。
這時節(jié)，御苑夾道外斗大的梔子花開得正好，雨水打的一簇香膩沾著了穆大監(jiān)的衣服，可他竟似沒瞧見一樣。
我正在暗自嘀咕，穆大監(jiān)一向規(guī)矩細(xì)致，何以竟犯這樣的錯呢，卻忽然聽得太極殿西配殿里刺耳的一聲響，像是瓷器墜地。
然后就看到，廊下那些內(nèi)官和宮女們都跪得低低的，動也不動，更別說近前瞧個端的。
我走過跪滿了奴才的院子，推開門，穿過隔間的帷幔，卻看到大哥就坐在地上，明黃的衣袂鞋襪邋遢，沒有半點圣人的威儀。
他抱著一只紫檀木匣子，口中還不住地嚷嚷著：
“朕的一顆好頭顱，誰可取之……”
他聽到有人進(jìn)來，越發(fā)要發(fā)作，話到嘴邊，恰借著隔扇縫隙泄下來的一道光，瞧見是我。
“朕道是誰，原來是我的好皇妹來了。怎么，駙馬都尉沒有一道嗎？”
語氣竟有些——陰陽怪氣？
大哥從來沒有這樣對我講過話。
他們說，大哥病了，是瘋病。
看來是真的。
“大哥，大哥！來人啊，御醫(yī)！穆大監(jiān)！”我有些慌亂，生平第一次忘了自己是個公主，全無半點儀態(tài)地一通亂喊。
大哥卻苦笑著嘆了口氣，“沒用了。你回去吧，告訴盧泫，這一回，朕輸了，可是朕不認(rèn)輸，朕永遠(yuǎn)不會離開建康，朕會永遠(yuǎn)在這兒，日日夜夜地，看著他，看著他……”
盧泫？大哥說是盧泫……
“不會的，大哥。不是盧泫，盧泫他不會，我相信……”我腦子里一片混亂。
沒等我顛三倒四地，說出個什么名堂來，面前，大哥的眼中，瘋狂而狠厲的光卻一點一點地黯淡了，最終變成了一片混沌。
再然后，他的嘴角漫出了一抹猩紅。
我最愛的、最愛我的大哥，懷著對我的丈夫的巨大的恨意死了。而我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，竟然是……
我信駙馬。
我好像又聞到了夾道外的梔子花香，似勾魂索魄一般，怎么撣也撣不掉。
然后，又是穆大監(jiān)，他穿著沾臟了衣服，站在馬車旁，面無表情地對我說：“公主，陛下已經(jīng)等了許久了?！?br/>
真奇怪，我好像仍有些奇怪的神志，我以為這不過是個噩夢，說什么也不愿再上那輛馬車。
可穆大監(jiān)卻不愿撒手。他變了臉色，竟變得兇神惡煞了，非要抓我上車不可……
幸而在這夢魘間，琴聲清雅一轉(zhuǎn)入耳，我到底是醒了。
沒想到，竟和衣睡著了。醒來天色已經(jīng)昏暗?；秀遍g，只瞧見幔帳外，那個清瘦的身影仍在撫琴。
不對，不是那個蠢笨的琴師。那身影，分明是——
璣玉。
璣玉！是你回來了嗎？
璣玉，救我，救救我。
·
我的璣玉并沒有回來。我癡纏而熾熱地?fù)碇?，只不過是一個慌張到手足無措的尋常琴師。
“殿下，殿下！”
我徹底清醒了，松開手坐回榻上。那琴師像是嚇壞了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直哆嗦。
“好了，你起來接著彈吧?！?br/>
“殿，殿下。是……”他像是聽不明白我的話似的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，聲音竟也開始發(fā)顫了。
“見著鬼了？我叫你接著彈?！蔽襾砹似猓惶а?，卻瞧見了屏風(fēng)側(cè)面的一張臉——丑陋的臉陰沉著，一雙戾氣的眼睛，眼珠上爬著血色的紅絲。
是奚玦。
“滾出去！”
他一腳踢翻了琴桌。琴弦崩斷，在倉皇“滾出”的琴師背后，發(fā)出一聲刺耳而急促的哀鳴。
·
我似乎是頭一次，這么清晰地瞧著這個雍州兵魯子的眼睛。
他的瞳仁是烏亮的，甚至還有幾分醉人的澄澈；眼眥氳著猩紅，紅絲蜿蜒地爬上眼珠，肆無忌憚地泄露著原該深藏的情緒：
癲狂迷亂的野心，攻城略地的情/欲，還有……怒氣？我這倒是有些疑惑了。
他的眼睛生得不算難看。
只可惜藏了太多東西，臟掉了。
奚玦并沒有給我更多的時間去打量和冷嘲熱諷。
他像一頭出閘的猛獸般撲過來，重重地趴在我身上。榻前支著的帷幔塌下了一角，他也渾不在意，沉重而濡濕的氣息吞吐在我的雙頰、脖頸，我也有些喘不過氣來了。
我并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，鬼哭狼嚎地疾聲呼救。我只是躺在那兒，任一個野心家癲狂地宣揚著他可恥的勝利。
對于一個出降七年、聲名狼藉的公主而言，貞操不過是個笑話。我自然不在乎。
·
那一夜像是一場亂夢。
帷幔顛倒，檐下雨混雜著更漏聲。
天色已經(jīng)開始透著幾分亮了。
我躺在榻上，一動也不動，看著他起身。他把傾倒的梨木架子扶了扶正，橫七豎八的布幔撿起來疊放在床邊的腳踏上。
經(jīng)了這么一夜，他好似換了一個人，忙忙碌碌地，只顧著做這些下人們做的瑣事。就好像……好像害怕了。
懦夫。
縱使他擁兵百萬、橫掃江右，卻依舊是一個只敢在女人身上討債的懦夫。
窸窸窣窣忙碌了許久，他像是終于平整了心情、鼓足了勇氣一般，斂了斂松垮的前襟，側(cè)坐在榻上，伸手將我周身的被子掖了掖。
“我……”
他又似慌了神。
粗糲的指節(jié)觸著我的眼角、臉頰，好像有些濕濕熱熱的。
我才覺察出，不知何時，自己竟落了淚。這倒是費思量，我根本沒什么難過的，難道，竟是疼哭的？
這真叫我沮喪。大宋的公主，不該在這樣一個男人面前啜泣乞憐。
我懶得理他，只把頭轉(zhuǎn)向一邊。
好半晌，他總算是沒了意思，起身打算走了。
走前，還不忘留下一句解釋：“強迫一個女人，世人都可以恥笑我。可是我不后悔?！?br/>
聽他的語氣——他倒是說得悲壯？
真是可笑。
·
床笫之間，奚玦問我想要什么。
自以為是的男人，大概以為這樣就能買回他在一個女人面前丟失的德行。真是自欺欺人。
想要什么？我低頭想了許久，還真是沒什么想要的——縱是有，你一個粗鄙不堪的雍州莽夫怕是也給不起。
我隨手拉過一件晨衣披上，趿著鞋走到窗邊一坐。窗外，府里的花農(nóng)早就在忙了，他們在打理著廊下石磚上淤的青泥。
“你在，笑什么？”不知是怎么了，志得意滿的奚大都督近來常常都會流露出一種奇怪的、心虛心慌的神色。
“沒笑什么?！?br/>
我口中隨意敷衍，心里卻在嘲笑他：嘲笑他打錯了算盤，自以為搶了盧泫的妻子，報復(fù)了仇人，只可惜，盧泫并不在乎。
“我想到了?！?br/>
“什么？”
“我想到要什么了?！?br/>
他好像有了興致，丑陋的臉上竟浮起了不相稱的笑意和雀躍：“你說，我一定……”
“我要盧泫的腦袋?！蔽倚σ饕鞯卮驍嗨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