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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丹增走后，狼群會主動接近你們！”自從這點被老狼料中以后，我們更加重視老狼的建議—他讓我們變找為等，守屋待狼。他認(rèn)為我們從前總是主動外出去找狼，說不定反而錯過了格林回家找我們。狼找人比人找狼容易多了，他篤信格林聞到我們的味道會自己找回家來。
12月3日，我果然在家附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匹狼，亦風(fēng)立刻用長焦鎖定。
從身形上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，她是一匹母狼。母狼在小屋西北面山坡下的荒草地里倒騰，對著草叢里一只獵物又拱又舔。那獵物在低洼地只露出一點點象牙白的毛皮在風(fēng)中飄搖，從毛色看像是一只死羊。奇怪，方圓幾十里沒有羊群，狼是從哪兒抓來的羊？
我挪動望遠(yuǎn)鏡了一圈，沒發(fā)現(xiàn)別的狼。既然不是格林，我們也就安靜地觀察，不打擾母狼進(jìn)食。
快到中午了，母狼還在那兒，直著脖子望小屋。幾只兀鷲停在一邊等著了，烏鴉們更是湊近獵物前后撲棱，只要母狼稍一分神，烏鴉就趁機(jī)跳到她的獵物上偷啄兩口?；鹈叭傻哪咐前褳貘f們追攆得四處飛逃，轟出幾十米還不解氣，仿佛跟這些鳥有深仇大恨似的。而那獵物卻貌似依舊完整，母狼臉頰和脖子上也沒有進(jìn)食時應(yīng)該蹭上的血紅色。
她沒吃？這就很反常了。狼捕獵吃食都是速戰(zhàn)速決，沒有道理在這么靠近人的地方從上午護(hù)食到下午，既不叼走又不吃，這不是狼的做法?？隙ㄓ袉栴}！
我和亦風(fēng)商量了一下，決定靠近去看看。亦風(fēng)在小屋給我放哨，我裹緊藏袍防寒，把手機(jī)、望遠(yuǎn)鏡和對講機(jī)揣在袍懷里，輕裝徒步走下山去。
剛下山坡，那匹母狼就注意到我了，她果斷放棄了獵物，掉頭就走。烏鴉們見母狼一走，一窩蜂地飛向獵物猛啄一氣，禿鷲也邁著鷹步湊了上去。母狼暴跳齜牙，又沖回去趕鳥，并索性在獵物原地候著不走了。
這就更讓我意外了，大白天的，狼發(fā)現(xiàn)有人靠近都不撤退，還死守著那只獵物，什么東西那么寶貝？
狼護(hù)食生猛，我不敢靠太近，走到距狼百米之外便停下用望遠(yuǎn)鏡觀察。獵物的位置太低，還是看不分明，但這母狼卻被我認(rèn)清楚了—她是后山那窩小狼的辣媽。我后悔下山了，這辣媽是我接觸過的最具攻擊性的狼，當(dāng)初我摸進(jìn)狼窩偷拍小狼的時候，這狠主恨不得弄死我。嚇得我一路滾下山去，腦袋都摔成紫茄子了，多虧有小狼們攔著，辣媽才沒追來?？墒且幌肫鹚齼瓷駩荷返臉幼樱揖头糕?。這會兒她電焊似的目光把我每根神經(jīng)都焊緊了。安全第一，我得撤了。
我剛走了沒多遠(yuǎn)，就聽身后有腳步聲，我嚇得抱頭轉(zhuǎn)身。果然是辣媽追來了，可是……她居然沖我搖尾巴。我沒看錯吧，這是我認(rèn)識的辣媽嗎？辣媽回頭瞅瞅她身后的獵物，邊搖尾巴邊撤退。
“呼叫微漪，狼走遠(yuǎn)了，狼走遠(yuǎn)了?！币囡L(fēng)在小屋山坡上看得分明。
走了？居然把她死守的獵物讓給我了嗎？
看看！
我跳過沼澤里一個個凍脹丘，定睛一看，頓時打了個寒戰(zhàn)。一匹死狼！
再一看死狼的模樣，更如一記悶雷炸穿了天靈蓋—我的天??！是飛毛腿！
飛毛腿是后山四小狼中唯一的一只小母狼，她才七個月大。她右側(cè)身體向上倒在草垛子里，肚子鼓脹得特別大，我們在山上望見的象牙色毛皮正是狼肚白。飛毛腿的右眼被烏鴉啄爛了，血淋淋的眼睛讓狼臉看起來更加悲涼。致命傷是肚子上的一個窟窿，雞蛋大小的一段腸子從窟窿里鼓了出來，這是個惡化的舊傷，傷口周圍的膿血里裹著馬勃殘粉，膿臭味和藥味直往鼻子里鉆。她身上的皮毛被母狼舔理整潔，她的媽媽在送她最后一程，她要她干干凈凈地來，干干凈凈地走。
“看見了嗎？是什么獵物？”
“死狼，是死狼！”我欲哭無淚，“飛毛腿死了……怎么會這樣？前些日子還好好的……”撫著小狼的尸體，腦中的許多零碎事件串聯(lián)起來：十一月初，狼群打圍丹增牦牛的時候，飛毛腿耐不住餓，冒冒失失地去單挑牦牛，結(jié)果我們眼看著她被牦牛頂?shù)娇罩兴は聛?。后來我們觀察飛毛腿走路吃肉都沒問題，以為她沒事兒，結(jié)果她還是被挑破了肚皮！從那次圍獵到現(xiàn)在倒斃，她已經(jīng)堅持了二十多天，恐怕也只有狼才堅持得了這么久。我們前些天夜里看見兩大兩小四匹狼到小屋附近，肯定就是帶著飛毛腿尋找馬勃療傷的！
亦風(fēng)急匆匆地往我這邊趕。那匹母狼—飛毛腿的媽媽停留在對面山腰處，坐在坡上望我們，不叫也不鬧，卻久久沒有離開的意思。不是所有的疼痛都可以吶喊，她身為母親更加無法承受女兒的離去。也許在她的眼里，飛毛腿依然是個依靠她、難受時只會喊媽媽的小生命。
我傷心地抱起了小狼。從前我總是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飛毛腿淘氣成長，沒想到今天第一次抱她，她已變成一具冷冷的尸體……等等！……飛毛腿的胳肢窩還是暖的！再摸她的脖子根兒，有脈膊！我燃起一線希望，忙沖亦風(fēng)喊：“她還沒死！你快回去把我的急救箱拿來，還有針線、肥皂，再弄一壺?zé)猁}水，快去！”
不多久，亦風(fēng)挎著急救箱飛跑回來，他一臉汗水，生怕晚了一分鐘。我先就著溫水把手沖洗干凈，消毒。亦風(fēng)打開急救箱，我用剪刀剪掉飛毛腿傷口周圍的狼毛，去腐消毒，再用溫鹽水泡軟腸子，塞回狼肚子里，縫合肚皮。
亦風(fēng)一直摸著飛毛腿的心跳，生怕它就此驟停。
我每縫一針都會問亦風(fēng)：“她有反應(yīng)沒？有反應(yīng)沒？”
我多希望她在手術(shù)的疼痛中能本能地抽搐一下，或是痛哼一聲，至少會讓我看到多一線生機(jī)?？墒撬龥]有，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躺著。我給她上了消炎藥，只有紗布，沒有繃帶，我便解下藏袍的紅腰帶給她攔腰纏緊包扎。
我檢查那只血肉模糊的狼眼。我撥開他的眼皮吹口氣，有眼瞼反應(yīng)，她充血的眼珠輕微轉(zhuǎn)動了一下，映出我的影子，不知道她還能不能看見我。雖然飛毛腿的眼皮被烏鴉啄爛了，不過眼珠還沒瞎。我想起母狼驅(qū)趕烏鴉時的狂怒。小狼還活著，這些烏鴉就想生摳她的眼珠子，當(dāng)媽的怎能不恨！
我蘸了一點兒肥皂水潤滑溫度計，插入飛毛腿體內(nèi)測肛溫，抬眼望了一下食指山坡，母狼不見了，她啥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。
“體溫在降低?！蔽沂掌饻囟扔?，把剩下的熱水灌進(jìn)飲料瓶暖在小狼腋下，脫下藏袍，帶著我的余溫把飛毛腿整個裹了起來，拴緊，只留下鼻子伸出來呼吸。我躺在她身后，抱她入懷，祈禱這點溫暖能喚醒她的知覺。亦風(fēng)也拉開外套側(cè)躺下來捂在我后背，環(huán)手摟著我和狼。
北風(fēng)刮過荒原，殘陽淌血。杳無人煙的大地上，兩個人抱著一匹垂死的小狼。
“她還活得了嗎？”亦風(fēng)在我耳邊問。
我略一遲疑，亦風(fēng)便明白了，他的嘴角抽動著：“上次打圍時還看見她活蹦亂跳的，這才多久，說沒就沒了……我們回狼山是想保護(hù)狼，可是眼看著一匹狼就要死在我們面前，卻救不回來，除了醫(yī)藥箱，我們什么都沒有！”
抱著奄奄一息的小狼，亦風(fēng)的訴說更讓我傷感。記憶中，飛毛腿膽子很小，總是躲在狼洞門口瞄我們。飛毛腿很好動，盡管跑路姿勢怪異卻速度超群，她逮兔子是一把好手。飛毛腿特別淘氣，她拆了我們的攝像機(jī)，還慫恿她的狼媽媽收拾我。飛毛腿是個“半彪子”，她偵察不力，給狼群捅了大婁子。我至今都記得她跟在牧民后面著急忙慌的樣子，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傻丫頭去挑釁牦牛，會造成這樣的后果。
索朗說過，草原上的狼群已逐漸進(jìn)入老齡化，野生幼狼成活率極低，一大半的小狼活不過頭一年。他們從剛一出生就要面對太兇險的世界，一個疏忽就是死路一條。為了活下去，我們的飛毛腿已經(jīng)盡力，或許她是在跟隨辣媽去尋找馬勃療傷的路上再也走不動了。飛毛腿的媽媽是那么愛她，她掉牙牙的時候，辣媽長途跋涉為她找來鳥蛋和魚。辣媽從來就不愿意接近我們，可是為了救她的女兒，她甘愿做了她決不愿意做的事—向人類搖尾巴。我忽然明白那個無助的狼媽媽是把我們當(dāng)作了拯救孩子的最后希望，可是，我們也救不了她。
在草原的這大半年來，我們目睹了狼群生存的艱險，一只幼崽要長大成狼太難了。眼看著我們守護(hù)的小狼們一只一只死于非命，我越來越害怕，我怕自己總有一天會承受不了，我怕進(jìn)入狼的世界，聽他們向我訴說他們的傷悲，我真的怕啊。
我感覺后頸一片潮濕，有水滴進(jìn)發(fā)間，身后的呼吸在默默顫抖。我壓抑著氣息，不讓喉頭抽噎。一滴淚從左眼流過鼻梁，冰冰地滑入右眼，又被右眼重新暖熱，收回眼眶，“不哭，她的死至少不是人為?！?br/>
我輕輕側(cè)過臉，試著用小狼的視線，睜眼看看她此刻能看到的草原—昏暗的天空、破碎的云層、盤旋的兀鷲、等候的烏鴉……當(dāng)我看到這些，我感到很悲哀……她只是個七個月大的孩子，就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，也許到了明天就只剩尸體或者白骨。我們只能這樣抱著她，陪著她。我怕她冷，怕她痛，怕她寂寞，怕她醒來哭著找媽媽。
我們無法把她帶回小屋，回家的距離還遠(yuǎn)，沿路要背著已經(jīng)有大狼身形的飛毛腿跳過沼澤很困難，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飛毛腿只剩這一口氣了，禁不住騰挪，我很怕她在回家途中就會死在我背上。我們也不敢離開，怕我們一走，烏鴉再來啄她的眼睛，禿鷲把她生吃活掏。
一直守到天黑，禿鷲們飛走了，我們才回家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我們就去看飛毛腿。到了沼澤前，兩人大吃一驚，狼和袍子都不見了！現(xiàn)場只丟下我暖在小狼懷里的那個飲料瓶，沼澤的冰面被踏碎，辨不出任何痕跡。踩碎的亂冰已經(jīng)重新封凍，小狼應(yīng)該是頭半夜就被什么東西拖走了。
我們急忙在附近殘存的積雪上尋找更清晰的線索。一串碩大的爪印讓我們倒抽一口涼氣，這些爪印大如人足，且更加深重寬厚，呈內(nèi)八字行走。糟糕！熊掌！
我們防著兀鷲，防著烏鴉，可千算萬算沒算到還有熊！因為藏馬熊太稀有了，而且我沒料到都這個時節(jié)了，他們居然還沒冬眠？可能是晚雪暖冬的氣候造成的。拖走獵物是熊的習(xí)慣，難道飛毛腿竟成了藏馬熊冬眠前的最后一餐？
熊出沒！我們不敢貿(mào)然跟蹤入山了。我們拍下爪印照片，轉(zhuǎn)而繞著狼渡灘的扇形外圍，找周邊幾家牧民打聽最近是否見過熊的蹤跡。
前山的牧民回答：“爪印看著是熊掌沒錯，但這東西很少見，牧民就算老遠(yuǎn)見了也分不清。他長得黑乎乎的，跟小牦牛差不多，沒人會注意?！?br/>
傍晚時分，繞過中峰的外圍，我們追查到后山邊緣，那里有一家牧民的帳篷。還沒走近就聽見牧場主和他的幫人在吵架。我倆上前勸架，聽他們各說各有理。
牧場主身上一股酒味，指著幫人臉紅脖子粗地罵道：“他不老實，我親眼看到狼群打了我一頭牛，他死活不承認(rèn)！”
幫人指天發(fā)誓：“牦牛一頭都沒少，菩薩看得見！我如果說謊，立馬磕死在你腳底下！你自己數(shù)數(shù)就知道了！”
“不用數(shù)啊，”我說，“狼群吃沒吃你的牦牛，去看看那頭死牛尸骨不就清楚了嗎？”
“死牦牛找不到，被狼群拖到山里去了。”
“什么？拖走了……”我一愣，狼群都是就地吃牛，從來不會費(fèi)勁拖牛上山，難道又是熊干的？不會吧，這牧場主說親眼看到了狼群，突然間，我心里一動：“是什么時候的事兒？你在多遠(yuǎn)的距離看見狼群拖牛的？”
“上午，我吃完酒騎摩托回來，親眼看見七八匹狼拖著一頭牦牛，就從那個山埡口上去了?！蹦翀鲋骶椭厣弦粔K積雪給我畫了個位置，“狼就在這里，我在這里看見的……”
我一參照，牧場主發(fā)現(xiàn)狼群的山埡口離他視線距離少說兩三公里，那么遠(yuǎn)的距離只能看個大概。這主兒大清早就喝酒啊，還騎摩托酒駕。我苦笑一聲：“大叔，你能確定狼群拖走的是一頭牦牛嗎？”
“那么大一坨，黑乎乎的，不是牦牛還能是啥？”
我心里大約有數(shù)了，牧民分辨常見動物通常憑感覺，黑的是牛，白的是羊，黃的是狼，就連藏馬熊和小牦牛都分不清。我嚴(yán)重懷疑牧場主看見的“死?！笔俏夜堑暮谂圩印?br/>
這么說飛毛腿的尸骸被狼群收走了？按照這路線和時間，狼群應(yīng)該是趁夜把飛毛腿連袍帶狼一塊兒拖走的，我捆緊的袍子正好成了他們叼銜的“擔(dān)架”。狼群一夜辛苦翻過食指山脈，越過中峰兩座山梁，天亮?xí)r，他們翻越后山埡口，碰巧被這牧場主遠(yuǎn)遠(yuǎn)瞧見，使他誤以為是自家的牦牛被拖走，引起了主仆爭執(zhí)。
這家牧民我們不熟，不知道他們對我們救狼的做法持什么態(tài)度，我不便給他解釋，問清了地方，勸和一下我們便離開了。
我必須找回我的袍子，不然這個冬天非凍傻不可。最重要的是，這件黑藏袍是格林最熟悉的裝束，也是我們能夠相認(rèn)的信物—野狼都不肯離人太近，沒有這身裝束，被格林遠(yuǎn)距離認(rèn)出來的概率會大大降低。另外，尤其讓我好奇的是狼群會替同伴收尸？這是一個重大發(fā)現(xiàn)。群體生活的動物中，螞蟻會收埋同伴，大象也有墓園，可是以往我從沒在任何狼書或者有關(guān)資料中看到過狼群會集體收尸。如果這群狼真的帶走了飛毛腿的遺體，這是否能揭開一個長久以來的謎團(tuán)呢？
在草原上，很多動物死去后，都被人發(fā)現(xiàn)過尸體，卻從來沒有人撿到過死狼或者死鷹（被人獵殺和被車意外撞死的狼除外），狼和鷹的尸骸去向一直是個未解之謎。因此草原人認(rèn)為，狼和鷹是最為神秘的靈物，他們死后一定是回到天上去了。所以人們愿意在生命終結(jié)后將肉身交給鷹和狼，讓他們把去世的人帶上天堂。當(dāng)然，也有不信神而信邪的人，他們認(rèn)為狼殘暴嗜血，狼的尸身一定是被同類吃掉了。關(guān)于這種說法，我們不太信，排除饑荒時的極端情況，我們在草原那么久，經(jīng)常看見死狗死狐貍的尸骸，這些尸骸狼碰都不會去碰。同是犬科同類，狼連遠(yuǎn)親都不吃，何況近親。
我既牽掛飛毛腿的后事，又想知道狼群大費(fèi)周章地取回同伴后又將如何善后。于是，我們循著牧民說的埡口上山搜尋。連找了兩天，卻一無所獲。
第三天傍晚，我們搜山回家，正好撞見喬默在家門口跟兩只野狗打架，爭搶獵物，三只狗把獵物死咬緊繃，誰也不撒嘴！
野狗上門砸場子，那還得了！
我抄起棍子幫喬默。兩只野狗撒嘴就跑，喬默叼著獵物一個倒栽蔥。
趕跑了野狗，我回頭再看喬默奪回的獵物。
“哇！好大一只旱獺！”我簡直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么肥碩的獺子！我一米七三的個子，把旱獺的后腿兒拎到腰間，獺子垂下的前爪能杵到地面。雖然獺子被野狗撕搶去了一條后腿，掏走了腸肚，但這剩下的重量我提起來都費(fèi)勁。
“我算長見識了！”亦風(fēng)捧著超級大獺子使勁看，《西游記》里摸索錦襕袈裟的金池長老也不過爾爾，“這么大的獺子虧你逮得著！佩服！神犬！”
“這么冷的天了，獺子怎么還不冬眠？”
“可能他失眠了吧，今年這氣候亂套了?！?br/>
喬默著急地看著獺子在我倆手中交來換去，哈喇子順著下巴頦兒直滴答，唯恐我們拍完照后，不把獺子還給他。
喬默叼著她的寶貝旱獺跑到一邊吃去了。冷風(fēng)從我后脖子灌進(jìn)來，我猛打了一陣擺子，縮了縮脖子，兩只手?jǐn)n進(jìn)沖鋒衣的袖筒子里，再也不肯伸出來，“凍死我了，明天還得去找袍子。”草原上一山有四季，十里不同天，晝夜溫差二十多度，藏族人一年四季作息一襲衣，在這里最管用的衣著就是藏裝。
亦風(fēng)說：“這么大片的山脈，就咱們倆人，找一個冬天都白瞎。我倒有個好主意，喬默這么神勇，明兒把她帶上：一來安全，縱使遇見熊也能報個警；二來憑她的鼻子，準(zhǔn)能搜出袍子！”
我一挑大拇哥：“靠譜！”
晨光熹微，兩人興沖沖地攜“神犬”喬默上山搜袍。
我們尾隨喬默滿山游行，找了一天，原本寄予厚望的狗鼻子除了一塊臭羊皮，啥也沒拱出來?！翱孔V”只應(yīng)驗了頭一個字，沒“譜”！說到底，指望喬默這事兒還是我們不靠譜，人家警犬的文憑不是天橋底下辦的。
我和亦風(fēng)灰頭土臉地爬上山埡口，坐在地上抖鞋子里的沙。冷冷的太陽照著食指山西面這片荒坡。兩年前我和小格林曾在這片山坡上吹著蒲公英玩，那時候這里還是一片郁綠，現(xiàn)在這面山坡已經(jīng)沙化，兩年時間而已，可惜啊。
喬默從沙坡上跑過，她跑著跑著突然又退了幾步，邊嗅邊刨，似乎有所發(fā)現(xiàn)。我穿上鞋子過去看，喬默刨開的黃沙坑里露出一整片枯草色的動物皮毛，沙土下面顯然還有更多被埋陷的部分—是狼尸體！
發(fā)現(xiàn)是狼尸以后，喬默不再刨土，他仔細(xì)嗅了嗅，晃晃腦袋轉(zhuǎn)身走了。
“亦風(fēng)快來，可能是飛毛腿死在這兒了！”我急忙叫亦風(fēng)來幫忙，兩人像清理化石般小心地刨開黃沙……
剛清理出狼的輪廓，我們就排除了剛才的猜測，這不是飛毛腿，從腐敗程度上看，這狼起碼死了有兩個多月。他是一只更年幼的小狼，個頭只有飛毛腿的一半，骨頭都干了。沙土漸漸扒開，我們拼攏他散落的四肢，一具完整狼尸呈現(xiàn)出來，皮肉已干枯，包裹著骨架。小狼側(cè)躺在黃沙中，頭骨裸露，可以清楚看到乳牙還鑲嵌在上顎沒有完全頂出來，他正是換牙的時候，還不滿五個月大。
“咦，這是……雙截棍？！”亦風(fēng)拿著剛清理出的狼尾巴，尾毛一半黑一半灰黃！
兩人都愣住了，怎么會是他？
雙截棍是后山四小狼中的老大，小公狼。初夏時盜獵者掏了狼窩，抓走了雙截棍、福仔和小不點這三只小狼，我們得信后搶回了福仔和小不點放歸狼山，唯獨雙截棍下落不明。直到八月底，我們才知道雙截棍落在了金耳環(huán)手里，當(dāng)我們趕到金耳環(huán)家時，雙截棍已經(jīng)越獄。我們當(dāng)時還為他成功出逃而高興。難道這具殘骸真的是雙截棍嗎？現(xiàn)在是十一月下旬，前推兩個多月為八月底到九月初，正是雙截棍逃出后的日子。時間對得上，可是既然他逃都逃出來了，怎么會死在這里？
我揪著心繼續(xù)清理……
咯噔！我的袖口被小狼殘骸脖子上一個金屬物件鉤掛住，抬手一看—鐵絲！三毫米粗細(xì)，和當(dāng)初在金耳環(huán)院子里看到的捆狼的鐵絲一模一樣。我心一沉，眼前的狼尸確定是雙截棍無疑了。
那截鐵絲環(huán)成拳頭大小的一圈，死死勒住狼脖子，鐵絲端頭擰了很多麻花絞，直至拗?jǐn)?。鐵絲圈上留下了牙咬的痕跡，銹跡上隱約有枯竭的血斑和粘連的碎肉，鐵絲圈只比小狼的頸椎骨略大一圈而已，可見這鐵圈曾經(jīng)深深箍進(jìn)狼脖子的肉里，直至勒斷他最后一口氣，這就是雙截棍的死因。
盤旋在我胸中的那股怒火像膨脹已久的巖漿噴涌而出，將我對雙截棍的回憶燃成一片火海。
雙截棍從小被盜獵者抓走，用鐵鏈虐捆長大。他想逃跑！想活命！想回家！想自由！
一只小狼，戴著鐵絲圈，翻山越嶺奔逃在回家的路上。從金耳環(huán)家到狼山相隔幾十公里，人類的村莊、牧道、公路、黑河、草甸、沼澤、沙漠……我無法想象以幼狼稚嫩的腿腳是如何走下來的。屬于他的時間不多了，他的身體每成長一毫米，喉嚨上的鐵絲就勒緊一點，死亡和家都在前方等著他……他總算回來了，回到這片出生的山脈！然而，母狼已經(jīng)挪窩，家空了，兄妹們散了，他找不到媽媽。這無助的孩子不知道在山里流浪了多久，他嗅到埡口這條狼道，他滿懷希望苦苦等待族群歸來……
雙截棍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重返狼群，把最后的呼吸留在了狼山……
“八月三十號下過一場大雨，尸體沒有被水泡腐的痕跡，雙截棍應(yīng)該是九月初死的。他逃出來以后只活了十多天……”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，如同夢囈。這是一場又一場的噩夢，福仔被人打死了，飛毛腿被牛頂死了，雙截棍被活活勒死了……為什么我只能一個一個捧回他們的尸體，為什么我們連幾只小狼都保護(hù)不了？
亦風(fēng)頹喪地埋著頭，兩只緊捏的拳頭一拳一拳地砸著小狼尸身前的沙礫，越砸越猛，直砸得塵沙飛揚(yáng)。當(dāng)他再次抬起頭，仿佛蒼老了十歲，濁淚沖開他臉頰上的灰塵。他扭著鐵絲圈悔恨不已：“當(dāng)時只知道他掙斷鐵絲逃跑了，怎么就沒想到他還勒著這一圈啊……我們早一點去金耳環(huán)那兒就好了，哪怕把他買下來，至少能讓他活著回家啊。”
我們在小狼的骨骸前給老狼撥去了電話。
聽完事情的始末，老狼難過得說不出話來。好半天，老狼才緩過勁兒，仔細(xì)詢問鐵絲圈的樣子，嘆道：“雙截棍應(yīng)該是找到了狼群的，鐵圈上有牙痕，他自己是夠不著的，肯定是別的狼幫他咬過鐵絲，可是狼群也咬不斷鐵圈，只能眼看著小狼斷氣?！崩侠窃俾牭诫p截棍的死亡時間時，頓時急了：“九月初！那就對了！狼群絕對找到了雙截棍！你記不記得九月五號你們剛從澤仁家搬走的第二天，有一匹白嘴大狼急得滿屋子找你們！他急什么？就是這條鐵圈快把小狼勒死了，大狼實在沒辦法，只好去求助你們！可是你們卻搬走了！我那時一再勸你們不要走，不要走！你們錯過了一條命啊！”
老狼的話狠狠砸在我心上。我痛悔莫及，一直強(qiáng)忍的淚水終于滾落在黃沙中！我們原本有兩次機(jī)會能救他。
對不起，小狼，我們來得太晚了，太晚太晚了……
我不能讓雙截棍戴著人類的枷鎖腐朽。這圈套奪走了小狼的生命，決不能再捆綁他的靈魂。鐵絲圈很堅硬，擰不開，崩不斷。無奈，我們只得分離小狼朽落的頭部，硬生生從頸口拔出鐵絲！小狼脆弱的骨架散了一地……取下的鐵絲圈卻依然緊扣，猶如一個句號—一個人類為狼畫上的到死都無法解開的句號。
雙截棍，好孩子，桎梏已經(jīng)取掉，你大大地透口氣吧。小狼，你已經(jīng)堅持到這里了，不要倒下，我們幫你站起來！
亦風(fēng)挖來黏土，我收集雙截棍的骨頭重新拼接，搓草為繩將它們扎成骨架，亦風(fēng)把小狼的皮肉揉進(jìn)黏土中，我們一起重塑狼身。雙截棍的頭骨在我掌中是那么小，小得讓人心疼，迎著夕陽，一束光芒從他眼窩里穿透過來。雙截棍活著的時候已飽受折磨，我不想讓他尸骨凌亂地躺在這片無望的沙化地，我不能容忍蟲蟻再來啃咬他小小的身體。我想讓他活過來，想讓他長大，想讓他睜開眼，看著這片他從小就沒來得及多看一眼的草原。
我們依著小狼長大后的樣子塑了一尊真狼大小的泥塑狼雕像，它封存了雙截棍的骨骸，凝固了為自由赴死的狼魂。
雙截棍安然靜坐在埡口俯瞰著狼山領(lǐng)地，等待著他的狼群歸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