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有官道,匪有匪道。胡蘭茵只須一紙手書便可叫開城門,兩個土匪用的卻是縋城的法子,一聲暗哨,城門上便有筐子吊下來,寶如和一個土匪先上,方衡與另一個土匪后上。
趁筐時筐子轉(zhuǎn)的厲害,寶如下意識去抓繩子。土匪道:“嫂子,我叫黃四,你一定要記得我的名字,好不好?你知道的,只要你回頭,我和黃五都在你身后跟著了。”
寶如連忙點頭:“黃四哥哥,你真是個好人。”
上了城墻,寒風(fēng)呼呼。三個城門吏排成一排躬著腰,點頭哈腰叫著黃大哥。
方衡垂頭喪氣,上了城門便要走:“寶如,我先回寶芝堂了,有季明德的兄弟護(hù)著,你自己回家吧?!?br/>
黃四將他拎小雞一樣拎了過來:“方少東家,你還要帶著我們大嫂去見公主了,難道你忘了?”
寶如站在兩個土匪中間,大嫂做的有模有樣,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,那滿是崇拜的目光,將兩個土匪看的簡直要升天。
方衡看著就來氣,偏他是個弱書生,全無縛雞之力,叫兩個土匪逼著,只得帶寶如去官驛見福慧公主。
離開京城眼看整一年了,見到?;酃骼钣朴?,躲不開要聊的仍舊是李少源。作為李少源的堂妹,李悠悠肯定知道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事情。
寶如在秦州呆了這么久,見識過王定疆無處不在的爪牙之后,忽而覺得李少源也許也有難言之隱,否則以他的為人,實在不像是拋棄她的人。
他分明知道的,沒有他的庇護(hù),她會落到何種境地。
當(dāng)初之所以趙放會在關(guān)鍵時候退讓,放棄爭斗,恰是因為信任李少源,相信他會保護(hù)她們兄妹,自己率著兒子赴死,給孫子孫女留個生局,也給如今所有的當(dāng)權(quán)者們留了個生局。
無論怎樣說,李少源不該退婚的,除非他有難言之隱。
方衡與那些臊烘烘的土蕃人交涉時,寶如在想李少源,與隨公主赴土蕃的使臣交涉時,她還在想李少源。
最后大家都不敢做主,叫一個無品無諭的婦rénmiàn見公主。這時自屋中走出個唇角兩捋胡子,膚色古銅,鼻梁高高的少年,使臣們立即圍了上去,叫著贊普。
贊普在土蕃語中,是王的意思。
因土蕃與大魏是屬國關(guān)系,常有使往來,寶如自幼隨著父親見過許多土蕃官員,恰這位贊普她也曾在帷幕后面見過幾回,是自幼就在京城求學(xué)的土蕃王子赤炎。
她也不扭捏,大大方方上前,右手撫胸,躬腰道:“英勇仁慈的贊普,我是?;酃髟陂L安時最好的朋友,聽聞她到此地,想與她見一見,好慰相思之情。
昆侖山高,唐古拉連雄鷹都飛不過去,贊普此來,經(jīng)昆化,越唐古拉,是比雄鷹還要強壯的漢子。福慧公主卻是個中原弱女子,隨贊普入土蕃,此生只怕都不能回中原,可否,讓我見她一面?”
中原少女吐字朗朗,話語柔柔,圓圓一雙帶笑的眼兒里滿是敬仰與傾慕,甜甜的小臉頰兒上笑意融融,一通夸的赤炎混身舒暢。
他一笑,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漢語:“趙寶如,我知道你,也記得你。當(dāng)初你的及笄禮,我也參加過,可惜你兩只眼睛里只有李少源,并未瞧見我罷了。
快去和公主訴那相思之情吧,也別再說蕃話,如今我的漢話,已流利不少呢!”
這人漢話果真比幾年前流利不少,寶如走了幾步回頭,他穿著件圓領(lǐng)繡青紋的紅袍子,唇角輕須翹翹,對她笑了一笑。
他一笑,那翹翹的胡須簡直要戳眼角,惹得寶如莫名又是一笑。
進(jìn)到官驛后院,前后土蕃重兵把守的四合院中,寶如忽而念起,李少源摔傷了腰連親都不能自己娶迎,會不會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死了?
“寶如!”李悠悠推開窗子,一聲清喝,兩行清淚隨即滾了下來。
李悠悠與寶如同年,個頭比寶如略高,細(xì)眉長眼,生的頗為豐潤。她伸著兩只手,遠(yuǎn)遠(yuǎn)見寶如來了,一把將她攬入懷中。
屋子里一應(yīng)錦帳茵毯,皆是從長安帶過來的,暖意融融,香氛淡淡,李悠悠身邊的使女除了小丫頭吟雪之外,全換成了土蕃姑娘,她們天生兩坨高原紅,頗為倨傲的看著寶如。
一見寶如,李悠悠嘰嘰呱呱便開始說了:“少源哥哥也太過分了,自打你走之后,我就沒見過他。他和尹玉卿的婚禮,我也沒有去。不過我哥哥去了,說他摔傷了腰連酒都沒有出來敬。
我哥哥自打聽說你嫁了個賣藥材的販子,便整日喊著要帶銀子來贖你,可惜叫胡市上一個胡姬絆住了腳,待他膩了那胡姬,自會帶著銀子來贖你的。到時候若是秦州呆不下去,你索性來土蕃找我,我去了土蕃也是個王妃,能罩得住你?!?br/>
聽這口氣,李少源還活著,那扭傷的腰,想必也早好了。寶如一笑,也就不想他了。
至于李悠悠的哥哥李少諭,京城第一紈绔,又跟大哥李少源最不對付,大約是真的要帶銀子來贖她,可若他迷上個胡姬,沒有三五個月,是不會想起她的。
李少瑜性子比方衡狂放不知多少倍,因為擅拈花惹草,也怕被人使黑招打死,豢養(yǎng)著一群武藝高強的護(hù)衛(wèi)隨身保護(hù),寶如也不知他若真的來了,季明德要怎樣應(yīng)付。
她拉李悠悠在榻上坐了,指著窗外道:“悠悠,你竟是要嫁給赤炎么?他既懂咱們中原文化,又長期呆在長安,我瞧著與你挺般配的。”
若赤炎就是李悠悠的丈夫,倒是個很好的男人。
姑娘們在家時,總將婚姻想的無比美好。想要個年青俊貌的少年郎作丈夫,想恩恩愛愛一生,可真正長大了,出了象牙塔,被推到婚姻的門檻上,才發(fā)現(xiàn)不是自己挑選別人,而是別人在挑選自己,心比天高命比黃蓮,婚姻,不過撞天婚而已。
李悠悠立刻又是一包淚:“是他倒好了。我嫁的是他爹,赤東贊普。”
寶如的心猛然一沉,因為赤東贊普今年都三十七了,比李悠悠整整大了二十一歲,如此老夫少妻,于一個親王府的小郡主來說,未免太殘忍了些。
李悠悠攥著寶如的手在自己膝蓋上摩梭,淚滴下來,涼涼的打濕了寶如的手:“你早知道的,本來說好李悠然去合親。
是齊國公尹繼業(yè)搗的鬼,把悠然換成了我,借著這點恩情,榮王妃如今把尹玉卿捧上了天,那尹玉卿嫁了少源哥哥還不算,整天在府中笑話你,說你xiǎojiě身子丫環(huán)命,活該嫁個販狗皮膏藥的?!?br/>
尹玉卿算是寶如的死對頭了。滿長安城中,無人不說寶如憨憨甜甜是個最傻最無心機(jī)的小姑娘,說她有多傻,就會說尹玉卿有多招人厭惡,
可唯有尹玉卿知道寶如藏的最深,又不為人知的那一面。
但世道就是如此,那怕尹玉卿再怎么到處嚷嚷敗壞,世間也沒有任何人會信她的話。若非寶如家逢巨變,在長安,依舊會叫寶如壓的死死的,永無翻身之時。
想起季明德身上那時時變幻的藥味兒,從沉香到麝香再到木香,寶如忍不住一笑,暗道尹玉卿說的也沒錯,她果真嫁了個販狗皮膏藥的。
她攬過李悠悠勸道:“赤東贊普的英名我早聽說過,那是個英明果決的蕃王。
若你愛他,就與他好好過著,若你不愛他,自己躲起來過清凈日子,千萬不要攪進(jìn)土蕃國皇族們的爭權(quán)奪利當(dāng)中去,要知道,你是咱們大魏嫁過去的公主,是他們最尊貴的王妃,城頭變幻大王旗,無論那個贊普,都會尊敬你的。”
英國公李代壽在病榻上,也是這樣勸女兒的。李悠悠連連點頭:“我懂,我都懂……”
忽而隔間里硬挺挺倒出個土蕃侍婢來,吟雪做個奔逃的姿勢,整個兒撲在隔間門上,發(fā)出撲一聲響,嘴里還在叫:“公主,快逃……”
寶如和李悠悠兩個同時嚇的跳起來。李悠悠剛要喊人,便見隔間里走出個男人,輕撣兩肩,喚道:“寶如,是我!”
竟是季明德,他神不知鬼不覺得的,繞開土蕃兵重重防護(hù),直接從公主的臥室中鉆出來了。
“別怕,這是我丈夫?!睂毴邕B忙去捂李悠悠的嘴。
對于閨中好友的丈夫,姑娘們大多懷著無比的好奇。
李悠悠沒想到天下還有生的這樣好看的藥材販子,眉濃黑,但不粗,鼻梁高挺,卻不粗笨,通身上下一股子的書卷氣,白凈又清秀,見她好奇的目光投過去,應(yīng)之一笑,竟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