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別出心裁的談話主題,將林丹汗啟程以來一直設(shè)想的談話步驟完全打亂了,這讓他一時陷入了失語的狀態(tài)。
林丹汗同樣也在觀察著自己的部下和漠北來的綽克圖臺吉的表情,他只是掃視了一眼,便了解了這些人對于崇禎的主張有多感興趣。
林丹汗對此也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氣,他雖然處處以成吉思汗為榜樣,但是在剛毅果決的性格上,卻連這位先祖的百分之一都沒有。
在對付后金的各個戰(zhàn)場上接連失敗,實際上已經(jīng)讓林丹汗的自信嚴(yán)重不足,他從前在部下和臣民面前豎立起來的英明寬厚形象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差不多完全破產(chǎn)。
現(xiàn)在的林丹汗,就像是一個快要輸光籌碼的賭徒,對于自己的每一次下注,不是瞻前顧后,就是莽撞沖動,就像是在大漠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一般。
見到了部下們的心意之后,他優(yōu)柔寡斷的毛病又犯了,并不能立刻反駁崇禎的說法。然而他的沉默,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一種態(tài)度。
比如綽克圖臺吉就把林丹汗的沉默當(dāng)做了默認(rèn),作為勢力較弱的漠北蒙古,一向都是名義上臣服于實力強(qiáng)大的漠南蒙古,并以此來對抗他們共同的敵人-漠西蒙古,也就是衛(wèi)拉特蒙古諸部。
但是,臣服歸臣服,并不代表漠北蒙古諸部真愿意給漠南蒙古當(dāng)小弟。比如綽克圖臺吉要不是和外喀爾喀右翼諸部的作戰(zhàn)中失敗了,他也不會千里迢迢的來攛掇林丹汗出兵漠北了。
更何況,綽克圖臺吉對外看起來像是一個除了宗教信仰之外,對于世俗權(quán)力沒有什么追求的人。但是他同外喀爾喀右翼諸部開戰(zhàn)的起因,不就是為了爭奪那些從漠南蒙古逃往漠北去的部族人口么。如果不是為了擴(kuò)張自己的勢力,他又怎么會因為同右翼諸部搶奪人口而開戰(zhàn)呢。
是跟著林丹汗去恢復(fù)黃金家族的榮光;還是聽從于明國皇帝的建議,追求蒙古各部的幸福生活,在綽克圖臺吉心中其實沒什么可選擇的。寧為雞首,不為牛后,這個道理并不只有漢人才明白。
他看著林丹汗不出聲反駁,便立刻出聲說道:“皇上的仁厚之心,像我這樣的化外之臣都能感受到了。如果皇上真的能將蒙古人和漢人同等看待,并幫助我們過上幸福的生活,我們又怎么會不愿意呢?大汗,您是我們蒙古人的大汗,對于皇上的提議,自當(dāng)由您來決定。不管其他人怎么看,只要是為蒙古人謀利益的事,我綽克圖愿意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大汗和皇上的談判?!?br/>
綽克圖臺吉的表態(tài),頓時引起了一群臺吉們的聲援,本就猶豫不決的林丹汗,這時就更難說出拒絕的話語了。
為朱由檢做翻譯的海蘭珠,一邊觀察著林丹汗等人的反應(yīng),一邊悄悄的看著給林丹汗拋出一個難題后,就悠閑的吃著桌上奶條的崇禎。
作為科爾沁部宰桑家族的長女,海蘭珠對于部族之間的權(quán)力爭斗并不陌生。林丹汗雖然在后金國面前連連吃癟,看起來似乎有些無能。但是在后金沒有崛起之前,在左翼蒙古諸部中,還沒有人擊敗過林丹汗。就連科爾沁部,也是靠著女真人的幫助,才沒有被察哈爾部完全吞并。
只不過,科爾沁部雖然逃脫了被察哈爾部吞并的命運(yùn),但不是依賴自身力量獨(dú)立的他們,現(xiàn)在還是慢慢變成了后金的附庸。
見證了崇禎和林丹汗的初次交手之后,海蘭珠頓時發(fā)覺,自家部族那些臺吉、那顏們爭權(quán)奪利的方式,實在是太過小家子氣了。
讓蒙古人和漢人一樣,擁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權(quán)力云云。倒是和那位后金大汗所說的,滿蒙一家的言論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只不過,比起只有武力出色的后金,富庶的大明說這樣的話,顯然更容易被這些蒙古臺吉們聽的進(jìn)去。
無法和大明撕破臉的林丹汗,在部下們的殷殷期待中,最終還是猶猶豫豫的接受了崇禎提出的這個說法,為兩人的這次會盟定下了基調(diào)。
雖然是在自己的大帳之內(nèi),林丹汗卻依然覺得自己孤獨(dú)無比。由于崇禎的提議打亂了他此前和親信們商議好的各項議題,因此林丹汗很快就截斷了崇禎想要繼續(xù)往下談,如何讓蒙古人也過上漢人幸福生活的話題。
他需要時間重新應(yīng)對崇禎提出的這個會談主旨,不能讓崇禎在會談中完全牽著他的鼻子前進(jìn)。因此林丹汗向崇禎建議,今天是大家第一次會面,暫時不必這么快進(jìn)入正題,不如先讓他好好招待一下崇禎,先讓雙方熟悉熟悉。
朱由檢了解林丹汗的打算,但他并不拒絕這個提議。事實上只要能夠讓林丹汗認(rèn)同蒙古和明國同屬中國,這場會面就已經(jīng)算是達(dá)成最低目標(biāo)了。至于其他條件能否談成,他其實并不指望在一次會盟中解決問題。
林丹汗畢竟不是一個無能之輩,大明想要從他手中獲得什么,必然要付出相等或是更多的代價。林丹汗之所以愿意向崇禎低頭,是因為他覺得,察哈爾部需要大明,更甚于大明需要察哈爾部。
但在崇禎眼中,事實卻并非如此。在目前這個階段,其實應(yīng)當(dāng)是大明更需要察哈爾部。因為察哈爾部的西遷,使得后金通往漠南蒙古的通道被放開了,也就是說后金只要愿意,大明的西北邊境都可以成為后金入侵的地點。朱由檢需要察哈爾部重新將這個草原上的通道堵住,就不得不將察哈爾部和大明綁在一起。
也許察哈爾部在正面扛不住后金的軍隊,但是在茫茫大草原上,后勤補(bǔ)給的能力更重于軍隊的作戰(zhàn)能力。只有在察哈爾部的協(xié)助下,明軍才能斷絕后金的后勤補(bǔ)給能力,迫使后金放棄繞道蒙古草原遠(yuǎn)征大明的妄想。
當(dāng)然,在后金沒有成功的實現(xiàn)這樣的遠(yuǎn)征計劃時,就算是蒙古人也不會相信,后金的軍隊會作出如此的自殺舉動。因此,朱由檢并不打算對會盟表現(xiàn)的過為熱情,讓林丹汗借機(jī)多勒索一些好處。
不過,朱由檢也不打算繼續(xù)將會談的地點放在林丹汗的大營之中。他可以冒險一次,向蒙古左翼的臺吉、那顏們表明自己想要會盟的誠意,但并不表示他愿意將自己的性命,時時置于一個不牢靠的盟友手中。
因此,朱由檢順著林丹汗的話語說道:“汗王既然覺得今日不宜談事,朕就主從客愿好了。不過說實話,這大帳內(nèi)地方狹小,光線暗淡,坐久了就氣悶的緊,也實在不是一個談事的好地方。
不如這樣,要么我們在張家口內(nèi)選一座合適的大宅作為會談場地;要么在大營和關(guān)門之間修幾件平房,作為雙方見面會談的場地。汗王你看如何?”
林丹汗遲疑了片刻,就回道:“我們?nèi)笋R噪雜,進(jìn)城恐怕多有不便。還是修幾間平房作為會談的場地好了,就是不知需要多長時間呢?”
朱由檢笑了笑說道:“不過是幾間臨時用的平房,三、五日也就成了。汗王不是說,這會談前,大家先熟悉熟悉嗎?朕看在修建平房的時候,咱們也別閑著,大家先親近親近好了。
今日既然是汗王邀請朕飲宴,那么明日朕就在張家口內(nèi)設(shè)宴邀請各位。這張家口本就是個大市場,各位臺吉也可順便轉(zhuǎn)轉(zhuǎn),為家人采辦幾件禮物,也算不叫諸位白來一趟…”
崇禎的話語頓時讓在座的臺吉們開懷的笑了起來,不少人紛紛起身向崇禎行禮,表示替家人感謝了皇帝的賞賜。林丹汗見勢不妙,趕緊打斷了這些臺吉們的感謝,吩咐外面的侍衛(wèi)送上酒水菜肴來。
林丹汗用以招待崇禎的,自然不會是從張家口送來的酒菜,而是蒙古人隨身帶來的活殺羊肉和馬奶酒。海蘭珠在一旁處理這些酒肉時非常小心,不管是馬奶酒還是羊肉,在奉給崇禎之前,她都要嘗一嘗。即便喝酒喝的兩頰發(fā)紅的崇禎暗示她不必這么做,海蘭珠也依然不改。
中國皇帝和韃靼首領(lǐng)們的會面,讓梅思沃爾德極為興奮。他還是第一次看到,東方式的國家交涉方式。只可惜他的身邊并沒有一個如同海蘭珠一般盡心盡力的翻譯,因此他對這場會談的內(nèi)容所知并不多。
不過這場會面的結(jié)果倒是讓他猜中了,雖然韃靼首領(lǐng)們擺出了張牙舞爪的架勢,但是皇帝卻輕而易舉的瓦解了韃靼人的軍心,并讓那位韃靼大汗向他低了頭。
梅思沃爾德極為贊賞崇禎在會談中展現(xiàn)出來的政治能力,既沒有被愚蠢的道德和信仰所綁架,又沒有毫無底線的迎合那些韃靼人。
對比起自家國王愚蠢的宗教和外交政策,梅思沃爾德就感到極為痛恨。如果查理一世能夠和這位中國皇帝一樣,對待宗教信仰客觀一些,對待自己的臣民手腕能夠靈活一些,那該有多好。
離開了蒙古人大營的朱由檢已經(jīng)有些醉眼朦朧了,海蘭珠騎著馬在他身邊,拉住了他的馬韁繩,防止崇禎突然驚嚇到自己的坐騎。
不過朱由檢的酒量雖然平常,但是酒品倒是不錯,回去的路上并沒有做出什么荒誕的事來,只是呆呆的看著天上的月亮,喃喃的唱著小曲。
“…彎彎的小船…”海蘭珠靜靜的傾聽著,覺得這首小曲還真是不錯,可是崇禎懷念的阿嬌又是哪個?這又無由讓她心里感到了一陣煩惱。
站在關(guān)口的吳懷等人,看著崇禎安然返回,這才松了口氣。這一天對他們來說,還真是漫長的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