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杉伸手在梁柔面前晃了幾下,有些擔心的望著她。
梁柔醒過神來,腦袋一動,急忙‘哦’了聲,馬上問,“是不是二十四床又有新問題了?”
景杉搖搖頭,臉上的表情不見緩和,他嚴肅的跟梁柔說:“你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很有問題,這樣時不時就跑神,下午的手術你要怎么做?”
他們的職業(yè)特殊,是最需要集中精力的,梁柔這樣經(jīng)常魂游天外,實在讓人沒辦法放心。
梁柔露出苦笑的表情........梁辛還沒有找到,警方那邊一點線索也沒有,這讓她怎么能安得下心。再來就是聶焱.......聶焱初到加拿大的時候還會按時跟梁柔聯(lián)系,不管是視頻通話或者是信息聯(lián)系,總歸是能讓梁柔得到他的消息的,現(xiàn)在可不一樣了,聶焱已經(jīng)很多天斷了聯(lián)系。梁柔也按著國際長途的號碼打過去過,結果都是無法接通。梁柔跟聶焱的圈子實在是差的太遠了,只要聶焱那邊一斷了跟梁柔這邊的聯(lián)系,那么梁柔也只有干著急的份。
盡管梁柔竭力撐著,讓自己表現(xiàn)的平靜些,但內心深處的煎熬,又哪里是說壓就能壓的住的。
當然知道這樣不對,作為醫(yī)生,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,對患者是非常不負責任的事情,尤其是她還是個需要上手術臺的醫(yī)生。
梁柔低頭定定想了一陣,這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得跟景杉說:“要不然我先休假一段時間吧?”她現(xiàn)在的這個精神狀態(tài),真的不適合每天工作。
她沒辦法氣定神閑。
景杉眼露復雜,他真的有些不明白,“你就真的那么放不下?這樣不是很好嗎?我媽都能回來,你可以趁機離開?!?br/> 在景杉的想法里,梁柔和趙湘其實是一種人,都是被權勢財富所迫,不得不委曲求全順從在聶家父子身邊的人。聶家現(xiàn)在出現(xiàn)這樣的危機,聶兆忠首先就不得閑,他一生都奮戰(zhàn)在基海兆業(yè)中,這家企業(yè)是聶兆忠全部的心血,所以就現(xiàn)在的局勢,聶兆忠根本沒有閑暇精力去管趙湘。
趙湘能順利回來,說來是要謝謝這一次的突發(fā)事件。
汝之蜜糖,彼之砒霜。
對聶家父子來說是危機的偷稅漏稅官司,在景杉以及趙湘的眼里,卻是喜事,是解脫。景杉很不明白,為什么梁柔還會因此而擾,難道不該歡天喜地的擺脫從前的束縛嗎?
梁柔沒辦法去給景杉說她內心深處對聶焱的感情,有些感情說出來是理直氣壯正大光明的,有些感情卻是很讓人羞于啟齒的。
不愿意多提感情,梁柔只說她現(xiàn)在擔心的人是梁辛,所以想要休假。
而且,梁柔隨著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越來越大,不良的反應就越來越多,她應付工作,越來越疲憊。
景杉對梁柔想要放棄工作這件事,全力反對。
這倒不是景杉苛刻不通人情,而是現(xiàn)在中心醫(yī)院的神外科,梁柔梁醫(yī)生的名聲已經(jīng)打出去了。最開始是因為樊可馨的手術,樊可馨手術成功后,葉梟連續(xù)給中心醫(yī)院捐了不少錢,用于修建新的醫(yī)院大樓,還有購置大量的國際先進醫(yī)療器材。這事情,原本只是醫(yī)院內部的事,在樊可馨手術之前葉梟就已經(jīng)承諾過。
只是醫(yī)院的人哪里比得上葉梟這種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會操作經(jīng)營。葉梟在樊可馨手術之后,的的確確是捐了他之前承諾的一切,但是葉梟也不會讓自己的錢花的這么單純。葉梟舉行了大型的捐款儀式,請了媒體記者濃重渲染,把葉梟自己對妻子的情深不悔宣傳了不說,也對葉梟旗下的黎昕集團進行了大批量的系統(tǒng)報道。如今這年月,房地產公司不說人人喊打,卻也差不多了,總讓人印象不太好。葉梟一番經(jīng)營炒作,把黎昕集團的知名度又往上推了一大截。
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護士私下里算賬說葉梟捐的這些年,要是全部投放廣告怕是都沒有這么炒作一場來的有宣傳力。
當時就有人說了,“要不說我們只能一輩子當吃工資的工薪階層呢,就憑這份機關算盡,咱們就比不上人家?!?br/> 葉梟這事辦的,錢捐了,名聲也有了,皆大歡喜,簡直不能更雙贏。
連帶著,梁柔的名聲也被打響了出去,樊可馨的手術原本就是難度極高的,在國內少有成功案例。而且樊可馨還是在國外醫(yī)治了多年沒有被治好,現(xiàn)在轉院到國內,竟然奇跡生還,這也是揚我國威的事情。所以對梁柔的報道更多,加上之前梁柔原本就有‘最美醫(yī)生’的名號。
現(xiàn)在梁柔都已經(jīng)是中心醫(yī)院的明星大夫,很多患者都是指名道姓找來的。近期梁柔做的幾場大手術,皆是如此。
不僅是臨海市市內,就連京城的有些官員家屬也都轉院過來。
等著梁柔安排手術。
這樣的好名聲對中心醫(yī)院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的,誰也不會希望自己的醫(yī)院差。院長等人對梁柔都很重視,要不是如此,也不會對梁柔給予很多優(yōu)待,比如梁柔從不用值班,定點的八小時工作制,到點就走。
還有梁柔的工資,梁柔進到中心醫(yī)院,滿打滿算也還沒有超過一年的時間,對于需要熬資歷的公立醫(yī)院來說,梁柔的工資水平應該屬于最低階的那一種。結果現(xiàn)在梁柔的獎金已經(jīng)遠遠超過景杉,對此景杉到?jīng)]有什么不平衡的。梁柔在特定領域真的比他要敏銳,都是同一個領域的醫(yī)生,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,景杉對梁柔其實挺佩服。
相處這么久了,景杉心底里對梁柔感情也漸漸加深。
他嘆氣說:“你想要休假,院里領導不會同意的,這馬上就年底了。”
到年底,領導們都要評業(yè)績拿獎金,這一年因為梁柔的到來,醫(yī)院嘗到了不少的甜頭,現(xiàn)在讓領導們放梁柔去休假,不可能的。
梁柔張張嘴,想說可以用懷孕來作為請假的理由。只是話到嘴邊,又止住了。醫(yī)院里挺著八個月肚子還依然堅守崗位的醫(yī)生護士不在少數(shù)。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,現(xiàn)在醫(yī)務人員缺口就是這么大,醫(yī)學院畢業(yè)的學生,就比如當年梁柔與景杉同屆的那些學生,很多都轉行去做了別的工作。能考上醫(yī)學院的,當年高考成績都不差,說白了都是天之驕子。學醫(yī)本就是件很苦的事情,能堅持下來的人不多,能學的好的更少??煽鄬W幾年畢業(yè)之后才發(fā)現(xiàn),醫(yī)生這個職業(yè)掙得不多,至少跟那些自己創(chuàng)業(yè)的人比,是真的收入微薄。再來就是沒有榮譽感,每天要面對各種各樣奇葩的病患以及家屬。對于這些曾經(jīng)在學院里被各路人膜拜的優(yōu)秀生來說,無法承受。
醫(yī)院里現(xiàn)在都是滿負荷運轉,梁柔能這么年輕就成為‘知名醫(yī)生’,實在是很難得的事情。
機遇、運氣、實力,缺一不可的造就了今日梁柔在醫(yī)院中的地位。她其實也貪戀的,不想那么輕易的放棄。
沒什么選擇,只能堅持下去。
關雙很意外她會接到元宵的邀請,就在她跟隨著梁柔桑喬見過元宵后的第四天。元宵不知怎么知道的關雙的電話號碼,打電話來約她出去喝下午茶。
對這樣的邀請,關雙一頭霧水,她跟元宵別說沒交情,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敵對的關系。元宵邀請她去下午茶,這種非常女孩子閨蜜氣息的約會,實在不適合關雙與元宵之間。
不過關雙倒也不怕。
梁辛一天沒找到,關雙就也不會放棄尋找,元宵這邊是條線路,能多探聽一些當然更好。再來就是關雙對元宵始終有種好奇,想要對梁辛那么念念不忘的人,一探究竟。
關雙如期赴約。
元宵還是關雙上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,穿著特別洋娃娃的裙子,頭飾、化妝,整體的打扮都很.......浮夸(至少在關雙的認知里,是這樣的)。
不僅是關雙在觀察元宵,元宵也在觀察關雙,上一次見面,先開始的時候元宵對關雙的身份并不了解,還以為是梁柔的什么人,還是后來關雙自己說破她跟梁辛之間的不尋常,元宵才知道其中的內情。
關雙留著齊耳短發(fā),今天她沒有穿海關制服,只是穿了白襯衣黑色西裝褲,外面還穿了件長到腳裸處的長羊絨針織衫。已經(jīng)十二月份,臨海市的氣候,就算是冬季也不會冷到哪里去。一件羊絨質地的針織衫,足夠了。
明明關雙是個后背挺得筆直,走路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模樣,可是她又穿著極柔軟面料的長針織,顯得溫軟又可親。
用元宵自己的話說,關雙就是那種臉上就寫著‘優(yōu)越感’的人。就像元彰元宵臉上就寫著飛揚跋扈一樣,這是骨子里的東西,不管外在怎么偽裝,都無法磨滅。
關雙家庭環(huán)境優(yōu)越,自己也在成長過程中很順遂。她雖然看起來一身正氣,但是也寫完了不知愁滋味的憨氣。
有那么一個瞬間,元宵恨不能撲上去撕扯,她抑制不住內心的嫉妒。
可這份嫉妒也在清楚的提醒著她,眼前的女人,關雙!才是最適合梁辛的人,梁辛應該找個這樣的女人,有背景有家世,能幫襯著梁辛不斷高升。再來,其實更重要的是氣質,關雙身上有元宵在梁辛身上看到的那種正直模樣。就是一路都沒有接觸過黑暗的人才有的豁達明亮,關雙望向元宵的眼神,坦坦蕩蕩,即便她們內心深處愛著同一個男人。就算梁辛心中愛的人也許是元宵,但關雙還是能做到坦坦蕩蕩,她對梁辛的感情,從不需要遮著掩著。
這一切的一切,都讓元宵嫉妒。
她嫉妒的發(fā)瘋。
卻又不得不忍著,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。關于梁辛,她實在無法修煉到家,只能強撐。
關雙保持著一貫的態(tài)度,開門見山就問,“你約我出來是有什么事?”她可不相信元宵是真的想跟她處什么閨蜜情,再者說,關雙覺得自己跟元宵有什么好聊的內容。
元宵磨牙了好一陣,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關雙。
關雙接過,是一張最普通的報請海關審核單。這東西在海關部門很常見,外國想要進口到國內的商品,都會先提請這么一張單子,經(jīng)過審核才能入關放行。
這個東西?關雙面露不解?
元宵有些惡趣味,她冷笑著對關雙說:“這批貨,你給通融通融,讓它順利入關?!?br/> 能把走后門搞違法犯罪的事情說的這么坦然的,關雙還真是第一次見。她年紀還不到,家里若是真有這種事,也只會由她父親去面對。誰實在的,這還是關雙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問題。
常聽說海關里面這種情況很多,但是關雙的身份在哪里,誰也找不到她頭上來。
此時被元宵這么理直氣壯的一說,關雙自己還有些懵了。
“你..........什么意思?”關雙不明白。
元宵語帶諷刺,“沒想到你也會裝傻充愣,這種單子,你敢說你在海關沒見過?”
關雙實在跟不上元宵的節(jié)奏,她此時竟然公事公辦的說:“這正常走程序就好了,只要是合規(guī)合法的東西,一定會審核通過。”
“哼!合規(guī)合法的東西,找你干嘛?”元宵直接就這么說。
關雙徹底傻了眼,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該報警。眼前這人就是純純粹粹的違法犯罪份子,就該第一時間被抓獲。
就在關雙打算直接打電話的時候,元宵又說:“怎么?你不是很想知道梁辛在哪里?”
關雙急了,“你知道他在哪兒?”
元宵無可無不可的露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。
到這一刻,關雙是真的憤怒了,“他那么愛你,你竟然明知道他在哪里,卻還要拿著他來當籌碼威脅別人,你還是人嗎???”
關雙原本覺得元宵只不過有些討厭,對梁辛的情誼不領情而已??墒堑搅诉@一刻,元宵的所作所為刷新了關雙的三觀!
這何止是不領情那么簡單,這簡直就是卑鄙、無恥。
眼看著關雙暴起,元宵倒是不動如山,甚至還能說風涼話,“我還以為你有多愛他呢,原來也不過就是表面功夫,你要真的愛他,怎么會連這點付出都不愿意做!我實話告訴你,他現(xiàn)在很危險,你遲疑一秒鐘,他就有可能........”
后面的話元宵沒說,但是關雙猜得到。
到這個時候,關雙已經(jīng)不去管什么禮儀規(guī)范了,直接站起身伸長了手就把元宵從沙發(fā)上揪了起來。關雙的個頭要比元宵高,人的體格也比元宵要健壯的多。元宵從小就身體不好,加上元彰死后,她幾乎瘦脫了形,所以對關雙來說,把她揪起來易如反掌。
兩個人中間隔著小小的下午茶玻璃茶幾,但這根本不能阻止什么,關雙把元宵扯到跟前,幾乎是用恨到了極致的眼神在凝視元宵,“你們對他做了什么?”
按元宵的話推斷,她不僅知道梁辛在哪里,而且還知道梁辛目前的處境并不樂觀。
關雙幾乎不敢深想如果元宵說的一切都是現(xiàn)實在發(fā)生的事情,那么梁辛現(xiàn)在,在經(jīng)歷什么。
元宵被關雙揪著領子,脖子都被噎起來,她臉色漲紅,眼睛里甚至已經(jīng)聚起了水氣。就在這樣看似淚眼婆娑中,元宵還在笑,她再說:“讓我看看你有多愛他,會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他死!”
死__這個字如針扎了關雙一下,她就跟碰了燙手山芋似得松開了手。
元宵被她放開,人就軟軟地倒在了沙發(fā)上,眼中原本的水氣已經(jīng)化作眼淚流出來。此時周圍元宵帶著的保鏢都圍上來,元宵擺擺手,表示自己沒事。只是她身體一動,臉上的淚珠兒更多。
有氣無力的盯著關雙看,嘴角的笑容讓關雙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說不清楚元宵目光里到底是什么,看起來似喜似悲,有嘲諷,卻又有催死掙扎的漠然。關雙突然記起她曾經(jīng)看過非洲動物大遷徙的紀錄片,那些被人類非法捕獵的大象,在被割去象牙之后,不會立刻就死。往往會在原地痛苦很久,才會被活活疼死。
也有人用鏡頭記錄過,大象在臨死前,頭的前半部分都被消去,那樣血腥的畫面中,大象的眼神就很像此時的元宵。她一動不動,眼中有淚,卻不完全是悲,就這樣平靜的凝視著身前的世界。
關雙心里發(fā)慌,她從沒面對過這樣的場面。
但是內心深處,關雙知道元宵沒有誆騙她,梁辛現(xiàn)在想來是真的在受苦。這種念頭攪得關雙五臟六腑都縮起來,不完全是疼的感覺,更多的是揪心,是緊張,還有不知所措。
關雙著急慌忙地拿起桌上的審核單,然后就像是落荒而逃的士兵,連回頭看元宵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她跑的飛快。
一路車開的歪七扭八,回到家里的時候,關雙甚至腿軟。扶著墻走回家,母親看到她這樣子,先是著急,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臉色怎么那么難看?”
關雙連看媽媽一眼都不敢,撐著自己跑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關上門后,關雙將自己密閉了起來。她當然擔心梁辛,但是從小在這個家里長大的她,也在內心深處有種濃厚的正義感責任感。怎么說呢,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面對這樣的抉擇。